有多少时间可供陈宴反悔。
陈宴并不在意,因为他从未想过离开。
他呼吸着机械蜂巢上方冰冷的海风,注视着南方,眼神仿佛飘扬过海落在了亚楠市的码头上,有那么一瞬间,他仿佛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半年前刚刚登陆亚楠市,站在码头上手足无措的自己。
“说起来惭愧,当初我来到亚楠市的时候,就感觉很不适应。”
陈宴明明语速不快,语气也很平淡,但表达的情绪却很炽烈。
“我站在甲板上,抬起头,就看到了一眼望不到边的城市。
我看到落在码头检票处屋顶上的海鸥,看到不远处教堂顶上的圣光徽章,看到遥远处染黑了天空的烟囱里冒出的黑烟。
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对这一切很期待,我那时还什么都不懂,天真的以为自己会拥有一份平凡的工作,好好干上几年,攒下一些钱买到自己的房子,甚至说不定能娶到一个女孩,和她一起度过余生。
我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,忽然注意到了自己的穿着,那是我的父亲在家乡的镇上为我订制的一身绅士服,老土且并不合身,但我还是穿着它,因为我没有别的衣服了。
我看着那些和我完全没有半点相似特征的面孔,内心很恐慌,我心里想,就凭我那半吊子的帝国话,说出来会被人笑话吗?我连语法都搞不明白,音标也弄不清楚,怎么能和他人交流呢?
——那时候我站在甲板上,这些事情从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,我忽然很恐慌。”
陈宴很轻微的叹了口气。
“城市那么大,克莱恩,城市那么大,完全看不到尽头,就像是一个不可能找到出口的迷宫。
可我只能向前走,因为我没办法回头了,我即将为之付出一切努力的未来建立在亚楠市里,我一辈子都无法回到家乡了。
我看不到我的未来,即便知道自己大概应当如何去生活,也依然内心惶惑不安,不可超脱。
所以,当我在码头上看到一个和我相似的‘熟悉面孔’的时候,我不由自主的相信了他。
后来我在沃克街有了一处房产,虽然要承担昂贵的地租带来的压力,但好歹是有了自己的产业,得到了暂时安身的机会。
我从那时候就不再改变,我贪恋着这样的生活——忙碌但又有些盼头,有压力但又不至于把我压的随时会撂挑子不干——甚至偶尔还能吃上一顿肉!
这样的生活,我已经满足了。”
陈宴的语气变得有些糟糕。
“后来,我看到帝国并非外界传言的那般富庶,人们所遭受的苦难和我家乡的乡亲们并无不同,甚至犹有过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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